书虫读史

金庸的《鹿鼎记》，其实是一部社会小说，它不仅解构了中国古代的武侠世界，更是揭示了中国国民的劣根性，其批判的锋芒丝毫不让鲁迅，堪称武侠版的《阿Q正传》。其对官场的描述，丝毫不亚于《官场现形记》。主人公韦小宝是一个扬州妓女的儿子，不学无术，“平时言谈行事，往往出丑露乖，偏又恬不知耻，自鸣得意。”这样的人物机遇巧合，竟然一路青云直上，从一个小太监跃升为位极人臣的大将军、一等鹿鼎公，其攀升的历程堪称离奇。但是观其手法，其飞黄腾达似乎又是必然：

首先韦小宝傍上了权贵，抱上了大腿。韦小宝至所以呼风唤雨，黑白两道通吃，是因为偶然机会靠上了号称千古一帝的康熙，又成为天下第一大帮帮主陈近南、天下第一高手九难的徒弟，有这样的背景自然“朝中有人好作官”了。有靠山当然重要，但是伏侍好主子却是一门学问，韦小宝出身于妓院，成长于皇宫，经过这两个最肮脏、最虚伪的地方浸染，韦小宝的厚黑术自然炉火纯青，首先要对主子表现忠诚，主子碰到危险，要装出挺身而出的样子，主子有什么为难的事、说不出口的事，要察言观色，悄悄地妥妥当当为主子做好。康熙帝为什么容忍韦小宝胡作非为，就认为韦小宝忠心。当权者知道权力周围有小人，好笑的是他们重用的往往都是韦小宝似的小人，因为他们看来最忠心。伏侍好主子还要会玩，会投其所好。韦小宝是此道中高手，他结识康熙就是从打架开始的，他陪公主玩、陪大臣玩，花样百出，玩得大家兴高采烈，玩出感情，玩出友谊，玩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。当然，伏侍好主子溜须拍马是不可少的，他自己总结：听人奉承，毕竟开心。但是怎样拍马拍得主子舒服却大有讲究，最重要的是能说到主子的心坎上，譬如对康熙就要说怎样杀吴三桂、怎样平台湾。跟陈近南就要说怎样反清复明诸如此类。不管自己心里怎么想，哄得主子欢心就好。当今也有人为主子送钱的、为主子送女人的，甚至有为主子杀人的，韦小宝的精神绵绵不绝啊。

心口不一、表里不一、瞒上不瞒下是韦小宝常用的手法。首先看他如何对师傅的：陈近南对这个小徒弟不放心，怕反清复明的大业伤在他手里，于是让他发下重誓，说：“你如言不由衷，做了对不起大伙的事，我第一个就饶不得你。”韦小宝道：“师父你放一百二十个心。”但心里想：放一百一十九个心罢！我自己就有点不大放心。陈近南是韦小宝最尊重的人，他尚且如此，对其他人可想而知。譬如和吴六奇在柳江结拜为兄弟，大家发誓如有违义气，就堕江而死。韦小宝一边发誓一边心里想，以后不到柳江来，就不怕淹死了。至于对待敌人，韦小宝那更是诡计多端，花样百出，其手段之毒辣令人瞠目结舌，不寒而栗。如为了救吴六奇，替双儿报仇，韦小宝偷换信书，把吴之荣折腾得死去活来，其瞒天过海的本领令人叹为观止。今日许多官人台上豪言壮语，台下胡言乱语，其瞒上欺下的手法比起韦小宝，那也毫不逊色。

韦小宝还善于用大帽子压服不顺眼的下属。在云南为了见到行刺吴三桂的阿珂，韦小宝赶到吴三桂的王府去，路上却被夏总兵拦住，韦小宝马上脸色一沉，道：“王爷遇刺，伤势很重，倘若有甚么三长两短，两短三长，那可谁也脱不了干系。本人回到北京，皇上自然要仔仔细细的问上一番，刺客是甚么人？何人指使？我如不亲眼瞧个清清楚楚，皇上问起来，又怎么往上回？难道你叫我胡说一通吗？这欺君之罪，我自然担当不起。夏总兵，嘿嘿，只怕你也担当不起哪！”又如韦小宝看到施琅居功自傲后，先以其战船留有台湾标记为由，后又在施琅的郑成功祭文中挑刺，把施琅与伍子胥的诅咒亡国相比，并以不懂“鸟尽弓藏”的意思相问，把个施琅整治得服服贴贴。用大帽子压人往往能一下子击中官员的软肋，一击奏效。现在有些人动不动就上纲上线，上升到政治、国法，大概就看到了这些效用吧。